游走在手术刀的边缘：《女性的面孔》书评
| Paula Martin
本文评介 Eric Plemons 的《女性的面孔》（The Look of a Woman: Facial Feminization Surgery and the Aims of Trans- Medicine），原载 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 41(2)：444–445，2018 年在线发表。文中医疗制度与手术费用的讨论属于该书的美国研究情境。
性别如何获得社会认可
医学人类学家 Eric Plemons 的第一本专著《女性的面孔》对美国面部女性化手术（Facial feminisation surgery, FFS）进行了深入的分析。Plemons 密切关注跨性别女性的经历，聚焦于外科手术这一用来实现性别身份的做法的特殊性，同时又以民族志的方式，为性别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理论做出了贡献。尽管许多医学学者研究了作用于身体的技术实践（例如外科手术）与性别1的社会规范之间的复杂关系，但 Plemons 的文字复杂化了对性别确认手术的简单解读，并就性别如何在 FFS 中形成给出了一套有理有据的叙述。
《女性的面孔》展示了 FFS 是如何作为一种治疗方法在 1980 年代诞生，以及同时期有重要影响力的性别的社会建构理论给 FFS 带来的理论干预。社会建构理论的发展为重新定义性别提供了空间，使得我们对性别的定义从私密的生殖器发展为公众交往中的性别化面孔。Plemons 并没有主张性别操演理论催生了 FFS，而是认为这种思考轨迹改变并助长了跨性别医疗的逻辑。对于他的访谈者而言，性别的实现建立在这样一种话语基础上——女性只有被 ta 人认可后方才为女性。因此，最重要的是社会对具有明显性别体征的身体的反应（第四章）。
身体、话语与医疗关系
而在社会认可对性别的重要性和手术作用于肉身之上的物理属性之间，存在非常难以调和的冲突。在第五章中，Plemons 将民族志笔法带进他观察的第一个 FFS 案例，依托学术界的性别理论，巧妙地描绘了这一张力。在这一部分，解构作用于两个方向：（1）物质层面，即外科医生从颅骨上剥下皮肤，破坏骨头并重塑软骨的手术过程；（2）话语层面，Plemons 批判性地融入了性别理论的历史以及跨性别女性在此类学术脉络中的特定位置。将这二者并置有效说明了他的结论，即身体的肉身性不在话语建构之外（或之前），且对性别的形成有一定限制功能。
Plemons 在候诊室、酒吧以及其他性别友好的社交场合会面的跨性别女性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寄希望于 FFS 来实现自己的性别。但是对于那些最终选择这样做的人，她们必须面临这一事实——在历史上，外科医生有对跨性别人士存在侮辱和忽视的行为，以及手术巨大的费用开支，且不进入医保报销范围（第三章）。Plemons 同样意识到，尽管他在书中对接受了手术的访谈对象进行了匿名化处理，但她们都要求不能讨论手术费用的问题，才愿意参与访谈。
对于这些接收手术的人和外科医生来说，“如果你付得起钱，那么手术就与金钱无关”（p.83）。医生负责提供一种“恢复性的亲密关系”（p.72），或是致力于弥补医疗行业过去对跨性别病患的伤害，而助手则帮助手术者“发现”自己的女性气质，并负责讨论手术费等问题，这样的分工净化和保护了外科医生帮助手术者的无私动机。
“标准女性”与自我实现
不论究竟是哪些人有能力跨进诊室的大门，当做完手术的人被其他人仅仅看作是一位女性，而不是跨性别女性或是试图打扮成女性的男性时，那么手术在很大程度上就被认为是成功的。但是，外科医生如何向客户保证手术会切实地改变他人看待她们的方式？通过使用两个截然不同但又有所重合的临床案例，Plemons 说明了正常化（normalization）的逻辑是可以和自我实现的逻辑共存的。
正常化的逻辑试图通过重塑必要部分（例如下移发际线或缩短人中长度）以满足一些对女性化脸庞的测量标准，使身体能够被识别为女性。此类测量标准主要是通过对未分类的人类头骨进行主观评估而产生的，并且是从欧洲的白人身体提炼出女性气质（这一做法是颇受质疑的）（第一章）。而正是这些测量标准以操作化的方式定义了“标准女性”。然而，Plemons 也展示了其他外科医生的做法，这些医生较少依赖这种基于体质人类学的女性气质标准，而更多地凭借其创造女性美的外科手术能力——是要创造独特的富有魅力的女性，而不是打造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因此，《女性的面孔》认为，自我完善和追求真实这两种逻辑塑造了 FFS，既利用又强化了将做手术的人视为消费者的医学模型（第二章）。
在不忽视跨性别生活的真实情境的同时，提出有关性别构成的批评性问题，以及这种性别身份带来的所有政治的和个人的脆弱性，就像在手术刀的边缘上行走一样。Plemons 的作品灵巧地在这一边缘位置游走，深刻地解释了 FFS 背后的多种逻辑。他的书对性别研究界和医学界都是一个重要的补充。
翻译：小吴
校译：小林、小丸嘤
原刊排版：Desmond
译者注：除另有标注外，本文所讨论的“性别”均为 gender，即“性属／社会性别”。 ↩︎